北疆的雪,每年冬天必定如期而至,一份从天而降,改天换地的宣言。大西洋的西风是守时的客人,携着水汽不远万里深入这个欧亚大陆的腹心,天山在南阿尔泰山在北,两位巨人一同扛起客人的礼物,礼轻情重,水汽在极寒的晴空凝结成云,然后降下在世界上都厚得数一数二的雪。 对于我这样一个生长于温带的东部沿海的人来说,雪景,白茫茫一片的雪原,就像是一个遥远又虚渺的梦,平日很少见到。但是,2024年2月的冬天去了一回北疆,却令我坠入了一场那么具体的白梦,从北纬30度到北纬45度,纬度上15度的跨越,带来的是气温上30度的巨变,从钢筋水泥的玻璃城,到扑朔迷离的雪世界。沿途的雪花一视同仁,既落在我们血肉做的掌心里和头发上,也落在那些恢弘壮阔的风景里,比如独山子的峡谷、魔鬼城的雅丹、喀纳斯和禾木的河谷。所乘的车队如舰队般穿行在冰海里墨黑的航道上,偶遇的降雪都是温柔的挥洒的,像潮汐扑打着船头。 北疆的雪,如施在美人脸上的脂粉,遮蔽原本的杂乱,代之以鲜丽的光华。雪固然本色纯白,有时却浸染光线微妙的色彩,如同掉入染缸的白布。日落后的粉蓝,日出时的金黄,阴影里的冷,阳光下的暖,晴天时又回归本色的纯白。 粉末状是它最普通的形态,此时它以量取胜,大地变成任你躺下翻滚的眠床(只要你不怕雪钻进领子冻得一激灵的话),满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打雪仗的武器,每一次的降雪都为它增厚一分。但有时自然女神吹那么一口仙气,用顾盼的眼神那么一瞥,就又将其重新形塑了,变成点点繁星般的霜花,铺在冰层上,或是变成绸衣般的雾凇,裹住老树的枝干。 如果去吃一口北疆的新雪,滋味也许会好过洒在夏日刨冰上的冰霜,可惜我没去尝一尝。干燥的雪看起来无色无味,但牛羊一定能闻到雪地的下面就是它们来年大快朵颐的丰盛的草。它们一定能闻到。 行走在北疆的雪地里,触感和听感似乎会融为一体,每走一步,都会觉得是踩在一把巨大的提琴的琴弦上,雪地下陷一分,一些空气被压入粉雪间的空隙,然后一声细细的咯吱声传入自己的耳朵,听起来很像干脆利落地掰断一块松脆的饼干,冷冽,紧张,又带着一点点哀怨。回望雪地里一路走过的脚印,耳边响起的是一串连续的音符。